B站上最近有个纸扎奥特曼的视频很火,我是深夜刷手机时偶然撞见的。
火焰在黑暗的背景里跳动,吞噬着金元宝和竖着一根中指的奥特曼,配乐是《光之巨人。火光在它的脸上一晃一晃,竟让人产生一种它在落泪的错觉。视频不长,UP主 超现实手作坊 的文案也很简洁,说这是一个委托,祭奠一位因交通事故去世的年轻朋友。
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没有立刻划走。心里涌起一种非常复杂的感觉,不是单纯的感动或悲伤,更像被一种粗粝的、带着毛边的东西硌了一下。
它太不“正确”了。在我们的认知里,祭祀应当庄重,哀思应当典雅,连悲伤最好都能包裹着一层温情的纱。可这个比着中指的奥特曼,像一块扔进静水里的石头,把所有这些温情的预设都砸碎了,评论区也有人和我有相同的感受。
我关掉了视频,但那个在火焰中逐渐焦黑的叛逆身影,却留在了脑海里。几天后,大数据似乎认定了我的偏好,又把这位博主的其他作品推到我面前。我看到了为母亲定制的、她生前绝对舍不得买的智能滚筒洗衣机;看到了为爱侣烧去的、约定好要一起通关的游戏机。这些祭品同样具体得惊人,脱离了金山银山、马车别墅的传统符号,变成了一把精准的钥匙,试图去打开一扇关于“遗憾”的、特定的门。
展开剩余72%但所有这些,都未能覆盖掉最初那个奥特曼带来的震撼。 它不一样。它不止于“补偿”或“分享”,它里面包裹着一种强烈的、未被死亡柔化的负面情绪,愤怒、埋怨、甚至是指责。视频里转述了委托人的只言片语:“不戴头盔,骑摩托车闯红灯,害人害己,我真服了。”那是生者对逝者鲁莽行为最本真的反应,没有因为对方的离去而被修饰或净化。这根中指,首先是冲着这份愚蠢和惋惜比出来的。
然而,奇妙之处就在这里。 当这极不敬的姿态被置于祭祀的火焰中,被悲壮的音乐环绕时,它的意味发生了奇异的扭转。那根挑衅的手指,在特定的语境下,扭曲成了一种极其笨拙、甚至堪称惨烈的亲密符号。它仿佛在嘶吼:“就算你到了那边,我他妈还在生你的气!也就因为是你,我才敢用这种方式,最后再‘骂’你一次。”
这彻底剥离了公共悼念的表演性。它无关“逝者为大”的模糊光环,变得无比私密,无比具体。它不歌颂,不美化,它甚至在追究。可恰恰是这种“不原谅”,让那份情感的纯度灼热到烫手。他们共享的青春,可能无关励志与梦想,更多是逃过的课、吹破的牛、互相嘲笑的烂梗和深夜街头的游荡。那个奥特曼,或许就是他们庞大“梗库”里,最后、也是最沉重的一个。
我忽然觉得,UP主超现实手作坊 像一个现代情感的暗房。那些无法被传统仪式显影的复杂心绪,未消的怨气、来不及的抱歉、说不出口的想念,在这里,通过一台纸洗衣机、一张游戏卡带,或是一个比中指的奥特曼,被笨拙地定影、显形。这哪里是在祭奠虚无的彼岸?这分明是活着的人,在用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,艰难地处理自己心里那团斩不断、理还乱的乱麻。
那个奥特曼想必早已烧尽,化作一小撮无人留意的白灰。委托他的年轻人是否因此释怀,无人知晓。但很久以后的一个晚上,我和一个相识超过十年、曾因小事激烈争吵后冷战数月的老友,在微信上重新搭话。尴尬的寒暄后,我鬼使神差地,给他发了一张我们学生时代都痴迷的漫画里,那个主角翻白眼的经典表情。
他秒回:“傻X,你还记得这个。”我说:“滚,你才是。”
那一刻,隔着屏幕,我仿佛有点懂了那个奥特曼。有些关系,深厚到一定程度,它的表达方式就是畸形的、反规范的。它的爱与痛是同源的,关心与咒骂是一体两面。当死亡骤然将这样的关系斩断,留在阳世的这一半,你让他如何用鲜花与泪水,去缅怀那份充满了汗味、笑骂和拳脚记忆的情感?他或许只能找到一个最贴近他们共同“语言”的符号,哪怕这个符号,在所有人看来,都是如此离经叛道,如此大逆不道。
那个在火焰中燃烧的、比着中指的奥特曼,是一封用火光写就、无法寄达的私信。 信里没有一个哀伤的字眼,却写满了只有发信人和收信人能破译的、波涛汹涌的想念。它不圣洁,不优美,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诚实。
这或许是我们这代人,面对失去时,一种沉默的倔强。当祖辈传下的、庄重而模糊的礼器,再也盛放不下我们这一代具体而微、爱恨交织的情感时,我们只能跌跌撞撞地,自己锻造新的容器。
哪怕它看起来,像个荒唐的错误。
发布于:四川省